教育思考

大阪小学老师如何处理学生冲突————从“道德发展”来看这件事

初来乍到,有无危险?

刚来到这里的学校,最让我担心的是因为语言和文化问题,宝子们在学校被欺负。

因此,在每一次的家长恳谈会上我都会小心翼翼地问起孩子们在学校里的表现。这个时候特别能理解之前家长们和我说话时候的心情。没有经历孩子的成长,这种心情在以前真的很难体会也很难理解。

每天听大宝带回来学校的好玩趣事,今天就想从一二年级,小学的低年级学生冲突这件事来看看大阪老师是怎么解决问题的。

同学们经常会冲突吗?

大宝不太理解冲突这个词。

我就换个方式问她:

班里有同学打架吗?(没有,打架多吓人啊)

有同学吵架吗?(吵架有)

有同学互相之间闹别扭,不再一起玩吗?(有闹别扭,然后后来还一起玩。)

大宝的小学是一个比较温和的学校,通过这样间接的了解,还是会发现争抢、误会、情绪低落,几乎每天都有发生。

老师是怎么做的?

一年级的久野老师,是爱笑爱说的阳光外向的老师。她的方式是——温柔制止,不展开讨论

当孩子们冲突刚发生、大家的情绪还在激动的对峙时,老师通常会及时介入,说:

“不要吵架哦。”

“大家要好好商量哦。”

二年级的武田老师,比较沉静内敛,对待事情认认真真,她的方式是——把当事人和见证者叫到一起谈。

在情绪平复后,老师会在合适的时间:

让当事人各自说明发生了什么

让见证者补充自己看到的情况

引导孩子理解彼此的感受

最后讨论:关系如何修复、以后可以怎么做

为什么家长觉得不安心

在这个过程中,很少出现直接的惩罚。很多中国家长第一次看到这种处理方式,都会不太适应,而这也正是很多家长感到不解的地方:

“怎么不马上处理?”

“这样不说清对错,孩子怎么知道错?”

“这样是不是太和稀泥了?”

我们需要面对的一个更基础的问题——小学阶段,孩子的道德是如何发展的?

小学阶段的道德发展重点

在教育心理学中,关于儿童道德发展的经典理论,来自 Lawrence Kohlberg(劳伦斯·科尔伯格。)。他提出:

儿童的道德判断,并不是一开始就建立在“对错原则”上的,而是会经历明显的发展阶段。

在小学阶段,孩子大多处在这样两个阶段之间:

早期阶段:

“这样做会不会被骂、被罚?”

过渡阶段:

“这样做会不会伤害别人?关系还能不能继续?”

发展心理学认为:

道德不是靠外在压力形成的,而是靠内在理解逐步建构的。

小学阶段的孩子,正处在一个非常微妙的位置:他们已经不完全是“只怕惩罚”的幼儿;但也远未发展出稳定的原则性判断;

这是一个从“我会不会被罚”,走向“这样做对别人意味着什么”的过渡期。从“知道规则”,到“能理解他人的感受与立场”。

处理方式

一年级

1️⃣ 稳住情绪。

小学低年级的孩子,大脑中负责情绪控制的前额叶皮层尚未成熟,

他们更容易被当下情绪“劫持”。

老师温柔地介入:

帮助孩子从情绪高唤醒状态中降下来

提供一个“外部调节者”的角色

用语言替代冲动行为

👉 外部情绪调节(External Regulation)

孩子暂时借助老师的冷静,来学会未来的自我冷静。

出于对儿童心理发展节律的尊重,要为道德判断创造条件,而不是强行启动道德教育。

2️⃣ 不立刻追究“谁先开始”,而是等情绪平复后再处理,表面看起来,处理得慢,而且不够果断。实际上在避免的风险:

把冲突简化成“输赢关系”

强化“只要不被抓到就行”的惩罚逻辑

👉 这一步,是在避免孩子停留在

“为了躲避惩罚而守规则”的低阶道德阶段。

二年级推动道德从“自我”走向“他人”。

1️⃣ 听对方怎么说。通过视角转换(Perspective Taking),孩子会发现:

同一件事,不同人看到的不一样

别人的感受,可能和自己完全不同

👉 从“我不服”,走向“我做了什么”的理解。形成同理心的认知基础。

2️⃣ 责任不等于惩罚。在这种对话中,责任不再表现为:被罚、被批评,而是:

理解自己行为造成的影响

思考如何修复

👉 是心理学角度的道德内化。

3️⃣ 见证者的存在,有三个重要作用:

防止单一叙事

提供社会视角

让孩子意识到:冲突不是“私事”,而是发生在共同体中

👉 借此形成社会性道德判断。

恢复性正义

恢复性正义(Restorative Justice)作为一个现代学术概念,系统提出于20世纪后半叶的英美犯罪学与社会学研究中。

最具代表性的奠基者是美国犯罪学家Howard Zehr。他在1990年的著作中首次明确提出一个颠覆性问题:

“What if crime is not primarily about law-breaking, but about harm done to people and relationships?”

——如果犯罪的本质不是“违反法律”,而是“对人和关系造成了伤害”,那我们是不是问错了问题?

这本书被普遍认为是恢复性正义理论的起点。

恢复性正义最早用于刑事司法和青少年犯罪干预,但在1990年代以后,被大量引入学校体系。

Sherman & Strang(2007)的系统综述发现:恢复性干预在青少年群体中显著降低再犯率,提高责任意识与被尊重感。

教育社会学研究指出:校园中的冲突多发生在同伴关系系统内部,校园冲突如果只用规则处理,容易留下“关系裂痕”,而恢复性对话能有效降低长期对立。

结合国际教育研究,恢复性正义在学校中的典型做法包括:

1️⃣ 恢复性对话(Restorative Dialogue)

当事人陈述事实与感受

他人表达受到的影响

明确责任,而非羞辱

讨论如何修复关系

2️⃣ 恢复性圆圈(Restorative Circles)

所有相关成员平等发言

避免对抗式质询

强调倾听与理解

3️⃣ 教师角色的转变

教师不再是“裁决者”,而是:

对话的引导者

安全边界的维护者

Daly(2002)指出,这种结构化对话并非“放任”,而是高度设计的社会化过程。

如果直接惩罚,孩子学到的往往是:

“我被抓到了”

“下次别被看到”

而恢复性正义希望孩子学到的是:

“我的行为影响了别人”

“我需要为这种影响负责”

“关系是可以修复的”

当情绪被安抚、表达被允许、并且不会被立刻贴上“坏孩子”标签的情况下,孩子才有可能开始思考:

“这件事里,我做了什么?”

“对方为什么会那样反应?”

“如果是我,会不会也难受?”

道德判断,正是在这些迟疑和停顿中发生的。

因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种思维方式在中国文化中并不陌生。

尝试讨论道德教育的方式

❓按照一些家长传统的想法是,冲突就应该:

快速定性;

明确责任;

立刻处罚;

❓在效率和秩序优先的环境中,我们更容易焦虑:

· 孩子会不会被欺负?

· 会不会吃亏?

· 会不会学坏?

但是孩子终究不是靠恐惧学会相处的。

❓“大家握手言和”,这件事情就真的过去了吗?

一、孩子面对成长,成人面对焦虑

从成人视角看,老师的做法显得慢:

不立刻追责

不马上裁决

甚至允许孩子一开始说得很混乱

它允许混乱、犹豫和反复,也要求成人承担更多的不确定。

但从教育心理学的角度看,它传递了一个非常清晰的信念:道德不是被教会的,而是在一次次被理解、被引导、被修复中,慢慢长出来的。

如果一所学校愿意为这种“慢”,付出时间和耐心,那它真正相信的,

不是规则,

而是孩子。

** **

二、惩罚,是成人解决“秩序焦虑”的办法

当大人看到孩子发生冲突,内心最先升起的,往往不是教育问题,而是焦虑:

会不会失控?

会不会影响班级秩序?

会不会有人吃亏?

惩罚型处理方式的真正功能,是快速缓解成人的焦虑。它有三个明显优势:

清楚

立竿见影

“谁错了”、“罚什么”,事情就结束了。但从心理发展的角度看,这种方式解决的是秩序问题,而不是成长问题。

孩子学到的核心经验通常只有一个:“只要不被发现,或者不再犯,就行。”

三、不在“和解”,在“承担”

当孩子在对话中意识到:我的行为让别人受伤;这种伤害不是抽象的;我需要为此做点什么,把责任从“被动接受惩罚”,转化为“主动承担影响”。

他所经历的,并不是被宽恕,而是一次更重的心理任务。这时候没有人替他扛责任;不能随着挨罚结束而结束,只能通过理解和修复完成,或者说这才是道德内化发生的地方。

感谢摩耶老师昨天抽出时间和我聊起这个话题,大宝在旁边听着,突然问我们什么是校园霸凌。然后豪迈地亮起她的小肌肉,告诉我们如果有人打她,她会打回去。摩耶老师绝对想不到,上学前,她还是那个见到陌生人只会躲到我身后的小不点儿。感谢小学的老师们对大宝的帮助,让她现在成长的很棒。🌹

文献来源

Zehr, H. (1990).

Changing Lenses: A New Focus for Crime and Justice.

Scottdale, PA: Herald Press.

👉 恢复性正义的奠基性著作,首次系统提出理论框架。

Zehr, H. (2002).

The Little Book of Restorative Justice.

Good Books.

👉 面向实践者的经典文本,被广泛用于教育与社区领域。

Sherman, L. W., & Strang, H. (2007).

Restorative Justice: The Evidence.

The Smith Institute.

👉 系统综述恢复性正义在青少年与刑事司法中的实证效果。

Morrison, B. (2005).

Restorative Justice in Schools.

In E. Elliott & R. M. Gordon (Eds.), New Directions in Restorative Justice.

👉 恢复性正义在学校场景中的应用研究。

Daly, K. (2002).

Restorative Justice: The Real Story.

Punishment & Society, 4(1), 55–79.

👉 对恢复性正义机制与误解的理论澄清。

图片来源:https://swa.city-osaka.ed.jp/e721640/weblog/134242436?tm=20260114164430